古人云:一木难支圮厦。
不到两个月前,我紧急公开了最新确认建于明代早期的德化瑞坂牛眠堂。它很可能是泉州目前已知最古老的木构建筑,而当时的牛眠堂正面临村民自主“重建”的风险。文章在微信公众号获得近两万阅读,已是近期公众号阅读量之最。
按照事态的正常发展,瑞坂牛眠堂本应像此前安溪宝峰岩、漳州云洞岩仙亭等由民间首先呼吁保护的建筑一样,迅速得到关注和保护,甚至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官方宣传保护成效的材料里。
但是仅仅过去一个月,就有网友传来消息——瑞坂牛眠堂已经没了。
从“案发现场”来看,整座建筑已被夷为平地,只剩下部分石基。原来的三合土地面被新挖的基坑彻底打碎,粗糙的现代红砖已经砌起整整三面墙体。足以看出这次重建根本没有考虑建筑原有形制。别说原来山墙面还有精致的清代彩画,现在连石柱础都被连根拔起,胡乱地堆放在角落;原来的木构件像煤渣一样堆在建筑外侧的山坡上,仅用彩条布简单覆盖,雨水从木构下面不断流淌而过。所有构件都没有编号,甚至有些构件明显是被人为锯断的。
不必说牛眠堂原本并不需要落架大修,眼前这样的工地,也根本看不出任何正规文物修缮应有的样子。








这实在令人震惊。
因为当地文物部门当初给出的反馈是:修缮已经过审批,并且他们会紧盯工程进展。
但这似乎又并非完全出人意料。瑞坂村中的其他古建筑——福龙庵、大德堂,以及隔壁的牛眠堂(牛尾),近年都已被彻底翻新重建。当地的作风一向如此,牛眠堂今日的结局,并非毫无征兆。
德化又何止一个瑞坂村,拆旧建新早已靡然向风。
是文物的尚且被拆,没有文物身份的建筑则更难幸免。包括那些所谓的中国传统村落(例如大铭村),本应是文物普查和保护的重点区域,却偏偏总能“百密一疏”。没有监管的被拆了;有监管的,被预警了,也还是拆了。拆掉之后也没有什么后果,于是就有更多的地方在蠢蠢欲动。叫人不禁要问:这么多相关部门,这么多相关文件,全都失效了吗?
小飞刀曾说,永春是世遗泉州的文化洼地。现在看来,德化是要接棒了。
那么,牛眠堂的结局会是怎样?有关部门介入之后,或许能够参考原样重建回去。一座全新的仿古建筑中,象征性地点缀几根旧木料,于是便可以坦然宣称文物并未消失。那些被粉碎的屋脊、彩画、板壁和地面,已经永远回不来了;那些在暴力拆卸中遭到破坏的木构件,大多也已无法复原。更无法挽回的,是那些隐藏在榫卯之间、隐藏在一处处修缮痕迹中的丰富历史信息。
可以说,即便重建完成,那座新建筑的原真性恐怕也远不如拆毁之前所记录下来的数据资料。
高等级文保建筑,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被不同单位、不同机构拿去扫描、克隆。数据不断累积,却往往成为私人资产,被牢牢锁进各自的“保险柜”里,与世隔绝,互不流通。而且,随着设备的更新,噱头的替换,新瓶总是能够装旧酒,各种花色的“轮子”也总能推陈出新。
但是,有些建筑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了。所有数字化手段都依赖于某一时刻真实存在的物质状态;所有数字孪生,也不可能优于建筑本体曾经存在过的任何一个时空片段。从这个意义上说,数字化绝非保护建筑本体的手段,就像拍照不能抵抗衰老、刻舟不能求剑,记忆也不能带人穿越时空。
数据不能代替本体,它最终只会成为文献。很多今天被反复研究的重要建筑、遗址和文书,之所以能够进入学术视野,并不是因为它们被保护得多好,而是因为有人及时记录了它们。牛眠堂的数据已经绝版,使得公开在此时此地显得尤为必要。即使数据相当粗糙,即使或许永远不会有人使用,这些数据资料依然是牛眠堂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数据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为原始点云,采用手持三维激光扫描仪采集,虽然精度不高,但也相对完整地记录了牛眠堂的空间信息。预览版点云已上传网络平台,可以在线浏览(需等待一段时间载入):https://share.swyvl.io/p/f901893b-e17b-4ba6-aab7-27c628fb0972 。完整点云数据请联系本人邮箱(zanbuliuming@gmail.com)获取。



第二部分为测绘图纸,采用手工测绘结合点云数据绘制,较为精确地展示了牛眠堂的构架和构造特征。测绘图纸DOI:10.5281/zenodo.209684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