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化牛眠堂:戴云山腹地的明代早期民居

戴云山中,深藏不露


德化境内的戴云山区素有“闽中屋脊”之称。山脉绵延、河谷深切,地质构造复杂,地势起伏显著。受制于地形,村落多零散分布,往往依附于狭小的山间盆地或谷地,并被自然地切分为若干组团。

瑞坂村位于戴云山南麓,人居分散于数个小盆地之中,自然形成下洋、中洋、新田、草洋等九个“角落”。其中一处名为牛眠坂(“坂”为坡地)。在传统风水观念中,牛眠地正是风水宝地的代名词,典出《晋书·周访传》:“初,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谓曰:前岗见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矣。”

牛眠坂正是瑞坂村陈氏的开基之地。据村中老人介绍,本村开基始祖惠八公在此创建牛眠堂,即今之所谓牛眠祖宇;后代以这座祖厝为“牛肚”,在左右两侧各建造一座大厝,为“牛头”和“牛尾”,亦称为牛眠堂。今“牛头”和“牛尾”两座已经翻建,独存牛眠祖宇一座。现有资料显示,牛眠祖宇建造于明景泰七年(1456年)1)

就外观而言,牛眠堂并不起眼:坐落于田洋东北侧的缓坡,朝向西南,为上下两落合院;悬山顶,不设风火墙,前有埕、后有花台,两侧设水沟。下落面阔七间,中为门厅,两侧为房;天井无踏道,经两侧书院前廊登上上落。上落面阔五间,进深八柱,左右各有披厦走廊,两山的构架——按照闽中清代的习惯——被厚厚的抹灰层包裹起来并饰以彩绘。显然,牛眠堂与大多数的祖厝一样经过清代重修。

若止于此,那牛眠堂不过是一座常见的闽中清代大厝而已。

结构的三重历时叠加


真正的关键在上落——正厅与厅前三间宽走廊共同构成的公共空间。

进入建筑,由于下落建筑低矮,首先引人注意的是上落的柱础(图4-6)。明间两列共12根圆柱、2根晋屏柱的柱础均为地面上下一体。圆础的地面以上为接近櫍形的覆盆,方础的地面以上为覆斗形,均带盆唇,每只柱础上部的“欹”都显著高于下部的“平”,基本符合元代到明代中期这一时间段内福建柱础的特征,类似柱础形制可见于三明忠山四贤祠、顺昌宝山寺大殿、浦城云峰寺大殿等处(参见笔者前文《福建十七世纪以前柱础的主要样式和空间特征》)因此可以判断这些石柱础是创建时的原构。

木构则明显经历过多次改造。

上落前廊进深两步架,但明、次间四榀的构架全都不一样:

  • 明间两榀均以圆作梁承短柱,但右缝前门柱上插着一根插栱,其上本该有的小斗已缺失,即便有斗也托不住前廊上弯枋(图7),因此插栱的年代早于上弯枋。
  • 明间左缝可见明显火烧痕迹,圆梁的榫头已缺失,依赖随梁枋(闽南称“通随”)承托;而前门柱(第二根柱)上既没有灼烧的痕迹、也没有卯口,挑檐斗栱的样式也与右缝不同(图8),显然左缝的前门柱、上弯枋、随梁枋为火焚后更换,其年代晚于圆梁和短柱,亦晚于右缝。
  • 右次间前廊则不用童柱,两弯枋之间以小斗相承,下弯枋下空缺一段,说明原本应有栌斗(图9)
  • 左次间则用扁作短柱,下弯枋的样式与右次间相同但有残缺,上弯枋的样式则与明间左缝相同(图10),据此可知其原状应与右次间相同,短柱为后期改造。

按照福建木构的惯例,明间若用短柱,则次间也应用短柱。从明间左缝的插栱来看,很可能原本四榀构架都不用短柱;第一次改造将明间两榀改为了短柱;第二次系因火焚,更换了明间左缝构件,并将左次间也改为了短柱做法。

而在明间大厅内,亦有多处本应对称的构件并不对称。最明显的是左缝后付位置的一斗三升、插栱替木、弯枋都与另外三处不同(包含右缝两处)(图14);左右缝正栋下“头巾”的轮廓也有明显差异(图15)。更换后的构件曲线更加圆润,有明显的模仿意图,但脱不去晚期的审美和工艺痕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各处的散斗虽然都是方斗,却有三种不同的样式:最原始的斗上半部(斗耳+斗平)垂直呈矩形,后来更换的斗则下端内收呈倒梯形,并且有两种不同的斜率。由此可以区分出三个不同的年代,与前廊构架的分期基本对应。

综合周边地区的木构形制和风格演变,可以判断三个不同时期的构架和构件分别对应明中期及以前、明末清初、清晚期及以后。因此可以说,牛眠堂保留了相当多始建时期的结构和构件,两次大修都仅做局部替换,因而保留了较为丰富的结构“地层”(图16、17)

穿斗与抬梁结构的分类困境


牛眠堂的特殊性,在于其难以纳入“穿斗—抬梁”的二元框架。

穿斗与抬梁的概念自20世纪上半叶形成以来,已成为中国古建筑木结构最通行的分类。按照权威定义,穿斗结构是以穿枋串联立柱、柱头承檩,主要流行与南方;抬梁结构则是柱上搁梁、梁上再叠梁、以梁承檩,主要流行于北方[1]。对于难以归类的实例,则常用“穿斗抬梁混合结构”之类的表述,其含义十分模糊,无助于理解和比较具体的建筑。

在闽南建筑中有一种“叠斗式”结构,主要表现为一系列的斗垂直叠置,各斗之间可以穿插梁、枋等构件(图18)。该名称可能是由台湾学者林会承首先提出[2],后来被引入到闽南传统建筑研究中,并扩张到整个福建以及潮汕建筑的研究。林会承将叠斗式与穿斗式、抬梁式并列,视为独立于后两者的第三种结构类型。而其他学者多将叠斗式纳入到抬梁式或穿斗抬梁混合结构的范畴内讨论,仍在“穿斗-抬梁”的二元体系内[3-6]

图18 漳州平和九峰城隍庙叠斗式构架

从牛眠堂上落明间的构架来看,用一川、二川、三川串联了从前门柱到后门柱(第二至第六柱)五根立柱,再用其它穿枋联系其余所有立柱,本应清晰地属于穿斗结构。但特殊之处在于,前门柱到后步柱(第二至第五柱)的柱头都做栌斗,栌斗上再承穿枋或檩;前后付的位置则以一斗三升代替短柱,最后以弯枋承檩。柱头栌斗的加入导致其无法符合穿斗结构“柱头承檩”的核心定义。虽然柱头置栌斗的做法一定程度上符合叠斗的定义,但是构架中也没有任何叠置的梁,也就无法纳入到“叠斗式”或混合式的语境中。

问题在于,“叠斗”本是局部构造特征,却常常被用于描述整体的结构类型。这种分类方式本身存在着巨大的局限性。牛眠堂的案例表明,“叠斗”既可与梁并用,也可嵌入穿斗体系之中,从而突破其从属于抬梁结构的既有认识。

从建构逻辑(简而言之就是“如何建立起来的”)的角度来看,张十庆把中国古代建筑结构分为两大类:一是一层一层叠砌起来的层叠型;二是分为一榀一榀并置的构架单元、再连接起来的连架型。然后将目前通行的结构类型,以演化关系区划分为原生、次生、混融三个层级。例如穿斗结构是连架型中的原生形式,而“连架式抬梁”则是其次生形式[7]

虽然这种分类方式仍然不能准确描述牛眠堂的结构,但其对于演化关系的视角,为定位牛眠堂提供了解题的思路。由此,而牛眠堂则可理解为在穿斗体系中局部引入叠斗的一种次生形式。

就整个福建的实例而言,严格符合在穿斗结构的柱头做叠斗的做法比较少见。已知较早者为元至大元年(1308年)的郑魏福善堂大殿右次间(图19),之后则只能偶见于高等级大厅两壁的构架,如南安中宪第和泉州万正色故居等。

如果不把“局部”限定于落地柱的柱头,而从各短柱的位置来看,则牛眠堂更具意义:其前后付位置以一斗三升替代承檩短柱。这一逻辑与闽中、闽东地区,在厅堂左右两壁构架中,以驼峰和叠斗代替短柱的做法高度一致(图20)。而且从演化的视角来看,叠斗代替承檩短柱,与闽南沿海地区代替承梁短柱的叠斗有着源流上的不同。

结语


综上所述,牛眠堂虽然经历至少两次大修,仍然保留了明早期的结构特征,与明景泰七年(1456年)之建造年代基本吻合。在福建现存民居中,仅仅比明洪熙、宣德(1424~1435年)的连江厦王里孙察院故居迟20年左右,比明正统十一年(1446年)的仙游仙水大厅晚10年左右,而位居福建省现存民居第三古。况且,考虑到仙水大厅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那么称牛眠堂为福建现存第二古民居,亦不为过。

在结构层面,牛眠堂在穿斗结构之中局部使用了层叠关系的叠斗,突破了叠斗从属于抬梁的既有认知。尽管在学术分类上,叠斗结构究竟源自穿斗还是抬梁,尚难据此作出定论,但牛眠堂为这一问题提供了重要的研究线索,并呈现出福建地区极为常见的一类构架形态的原型。

就区域谱系而言,德化虽在行政上隶属泉州,但其地理位置深入戴云山腹地,建筑风格更接近闽中。牛眠堂的结构逻辑与演化路径,为这一归属提供了有力佐证。

同样隶属于泉州而地处戴云山区的安溪宝峰岩2),其大殿明间构架也有类似的柱上叠斗做法。牛眠堂的发现,则为判断宝峰岩的年代提供了重要参照。

相比学术价值,更紧迫的问题在于修缮风险。据村民所言,牛眠堂即将启动大修。这在福建可是极其危险的信号。尽管工程据称已获文物部门审批与监督,仍需关注其修缮方案是否充分认识建筑价值,是否能够最大限度保留各时期构件与修缮痕迹。

牛眠堂目前仅为一般不可移动文物,但以其学术价值,已具备省级文物的潜力。此番修缮,理应获得与之相称的谨慎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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