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古田秀峰村的明代桥亭修好了,这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就在整整一年前,记得初见此亭时,古田的村道旁同样晒满了猴头菇,它被埋在一堆菌包之中,没有一根完整的柱脚,奄奄一息,行将就木。当时我感到桥亭获得保护的希望十分渺茫,便以近乎诀别的心情做了测绘,并建了模型。
没想到,桥亭不仅挺过了福建春夏的风风雨雨,还得到了全面的修缮,得以起死回生,气象一新。原先最严重的木柱问题,北侧被锯掉的三根已经更换为全新的木柱,其余十三根则全部采用墩接的方式,尽可能保留原构。由于墩接数量过多容易导致整体结构失稳,每处墩接位置还加了铁箍箍牢。尚可使用的梁架也尽数保留,最易腐朽的檩木亦仅更换了少数几根檐檩。这既得益于桥亭原本用材粗大精良,也离不开修缮者对古建筑所持的谨慎态度。甚至那些已经在风雨中烂光了的椽条,也特意保留了两根,以证明檐口距离绝非虚构,足以见得修缮者之专业。地面经过清理后,露出了半截原先被深埋的柱础,原来次间的中间两枚也用櫍形础。若说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墩接的木料没有顺着梭柱的曲线做收杀,致使柱脚比柱础略大了一圈。







据说,此次修缮仰赖古田县文物保护与考古中心多方奔走,好不容易组织起乡政府,按照正规的方式,邀请来专业修缮文物的团队,才完成了这次相当出色的修缮,而且成本极低。对于一座原本没有任何文物身份的古建筑而言,这是极其幸运的。倘若是由民间自行处置,那肯定是彻底“投胎转世”,面目全非——正如不远处的下地水尾桥佛殿那样(亦可参见福建住建部门发布的不当案例)。这证明专业力量的介入,对于任何等级、任何身份的古建筑修缮,都是十分必要的。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古田县公布的“四普”新发现名单中,已将此桥亭登记为“秀峰富溪桥亭”,正式赋予其文物身份,形势可谓瞬间逆转。
此外,还有一件好事情。清理完桥亭内的菌包之后,不仅《崇胜碑记》得以重见天日,还新发现一根有题记的石条。该石条长146厘米、宽28厘米、厚18厘米,题记为:“當院僧惠實将亡姪僧智暁錢雇匠鑿石三百余臺前圳”。从内容来看,,应为旧桥板遗物,其年代甚至可能早于桥亭,并且证明该石桥及古道系由僧人捐修。
至于《崇胜碑记》,这次终于能够一览无遗。石碑高193.5厘米、宽63.5厘米、 厚13厘米,底部有一凸出的榫头,显然是从别处移来,横铺于此。碑文条理清晰、事实详尽、文采斐然,是不可多得的历史文献。完整碑文已附于文末注。其大意为:明末时局动荡,差役繁重,田产被征,僧人流散,禅师相继去世,致使崇胜院日益衰败。至清初,显谟禅师勉力支撑,又幸得吴姓县令(据《古田县志》,当为吴来仪)鼎力支持,追回被民间侵占的田产,方使崇胜院香灯得以延续。显谟遂立此碑,以示后人。
不过,石碑目前仍横置于桥面之上,从长远来看显然不利于保存。崇胜院遗址内原有碑座尚存,若能恢复原状,将石碑重新竖立,并为桥面补配若干石条,则可谓善始善终了!



崇勝碑記
昔本山崇建梵宇,創自漢乾祐之初,其古為有秊。此地層峰聳翠,豊山特立,烟光潭碧,幽谷深藏,又有臨流縈廽,映帶左右,引以為龍虎包羅之所,誠大雄寶剎垂香燈而不滅也。迨後海內分裂,寺制變更,禪師逓出継興。考之山川,按之圖記,歷歷可據。但寺創立時,仍設苗田二千八佰餘畆,于萬曆年間抽六分充餉,只存四分焚脩,應當一甲、七甲里役。自顕謨㓜時,為東房際會之徒,目撃差役浩繁,或逃或亡,皆由中代。智愚並起,紛紜田產,典穙殆尽。只見粮存業空,惻然何以撑持,能挽廽瀾於旣倒也?是時,本師家業如洗,竟中年逝矣。粮務叠倂,猶如治𮈔而棼;寡守苦催,䭾賠而已。且值其際,西房僅存超𤀹師,雖如許幹(通“斡”)旋,惜其命蹇,計收八九之徒,竟無一存。無柰懇禱,許收謨以継其後。不期數月,又竟西歸。謨每惴命乖,且投禮二师早亡,况𠔥滿漢兵馬雲集,馬料叠倂,何能排難解紛不已?極力調理,毋使逼迫箠楚之苦。日亱揣度,寺雖將頹,故終朝焚牒禱告於 伽藍案前,矢誓齋素,倘得田產歸佃當差之日,願早晚功課,專賴佛力。幸際包鏡,縣主 吳爺臨任歷此,屡責不堪,遂究原情,方知民占,着謨盡將四分田產造册,發兵房,亦承劉兆祥從公囬報。幸仁爺審鞫,着甲頭自催自比,仍為詳請上䑓。蒙布司 王、糧道 劉、知府 李準批,縣詳求飭:照田承頂當差,割断葛藤,以定鉄案。謨思:若非𤎉明 縣主代為散佃,致叢輕折軸,紛驚入羅矣。如是則佛火重光,兹惟僅存数畆,以継香燈,𡨴脩苦行,㕥護道場。惟理亂不聞,黜陟不知耳。且後代徒子法孫,知謨之艱衷有自,雖不足為萬一,䂓轍恪遵,幸也。謹此以聞。
大清順治拾伍年仲夏月𡻕次戊戌 日 本山住持顕謨吉旦立
注:录文经“春风过驴耳”老师校对,特此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