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歇山顶的死与生

​一

“茶亭终于要重建了。”

这是这句话说得最有把握的一次。在网友的追问下,在媒体三番五次的报道下,在文物部门的努力下,异地“停尸”十二年之久的茶亭庵四角亭,终于首次进入实质性重建阶段。

原来,茶亭街作为南门通往台江的必经之路,路中建一路亭供往来商客歇脚饮茶,路以亭为名即茶亭。从老照片中看到,2006年拆迁前四角亭的歇山顶,以山面为正面,朝向茶亭街,红墙伴着复杂的斗栱和彩绘,屹立近两百年,无疑是福州南门外的标志性建筑。

伴随着明清商贸的发展,茶亭街逐渐形成福州著名的手工业一条街,尤其以剪刀、菜刀、剃头刀这“三把刀”为代表。茶亭正面的石柱上就有这样一幅楹联为证:

养浩然之气配义与道
入圣者之域绝伦超群
嘉庆二十四年孟冬吉旦 剃刀行敬立

茶亭的石柱(Celespace潘 拍摄)

当时各手工业共同捐修茶亭庵,剃刀行有资力在石柱上留名,说明了当时剃刀业的发达。

在2006年的改造中茶亭被拆除,构件移至1999年迁移至白马路西侧的汀州会馆旁暂存,原计划待改造完成后回迁安置。谁曾想这回迁时间一推再推。

拆卸下的茶亭歇山顶(笔者拍摄)

大约从2008年起,至少每两年就有媒体报道茶亭回迁的相关情况,每每说到即将回迁,又因为种种原因未果,直至今年才真正进入实施。可谓跌宕起伏、百转千回。

在最近一批报道中,媒体不约而同地拍摄了躺在茶亭边上的两根石柱作为配图,石柱上有两列楹联,的确很像是老照片上茶亭门口的那两根石柱。可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其中的蹊跷。

媒体拍摄的石柱

石柱上,分明地看到“胭脂”、“霓裳”的字眼,显然不是上述的两根石柱。而在茶亭的背面,是没有别的柱子的。那么这两根是哪里的柱子呢,又为什么会躺在茶亭的边上?

本站网友 Celespace潘 自2000年前后就出入福州的大街小巷,像个神经病一样流窜于各拆迁工地间拍照,为许多老建筑留下了生前最后的影像。这批照片在许多年后的今天,勾勒出一些些城市化建设大潮来临前,还未被高楼大厦蚕食鲸吞的绝版老福州。

在其中台江横街的一组旧照里,笔者找到了这对石柱:

天上霓裳人间广乐
南朝金粉北部胭脂

宁德会馆戏台的石柱(Celespace潘 拍摄)

大意猜测是戏曲演出声色俱全、囊括南北才子佳人之意。石柱支撑的主体是一个歇山顶戏台,概略观之,举折高矗,翼角飞翘,燕尾角鱼,山面贴红色斗底砖,与老照片中乌山高爷庙之歇山神似,乃典型闽东晚清民国之精巧建筑。最别致的是屋面,从正脊垂下硕大的如意灰塑,隐约还能看到蝙蝠、仙鹤和中间红色牡丹花的形象,极尽工巧,在现存和有据可查的建筑中,仅在琴江颐园六角亭上找到简化的如意装饰。

据资料,此建筑当属宁德会馆。原来清朝年间,宁德茶叶进入福州后,本地人占据天时地利采用压价手段,让宁德茶商吃尽苦头。后由霍童人缪兰成、郑实圃倡议,由四位霍童商人和四位周墩(今周宁县)商人于清同治年间合力筹建会馆。据说,为从福州人手中争取土地,会馆分期建设,先后建戏台、魁星阁、下婆宫,拉拢邻里,最后才建成宁德会馆。原建筑北靠保福山,依山势而筑,逐进升高,占地面积约3000平方米,十分宏伟,遂成为宁德茶叶进入省会贸易的平台。

在Celespace潘拍摄的戏台照片中,还有许多精彩的细节。譬如歇山顶下富丽堂皇的藻井,层层叠叠,八角如意叠涩接天宫转圆形叠涩,四角凤凰衔书,镜心牡丹垂下,整个藻井雕栏画栋,即使在当年简陋的数码相机镜头下,还是闪烁着熠熠金光,完全可与今天还能看到的古田会馆相媲美。而在两侧看楼轩廊下,也不乏精美的雕花贴金。不难想象当年看着华构逐步建成的宁德商人,踌躇满志,以会馆为平台扩张贸易的万丈雄心。

是非成败转头空,建国后,会馆建筑分别被改为福八中教工宿舍、福州自动补偿器厂厂房。从老照片中可以看到,至横街改造拆迁时,会馆仅存正面牌楼门、戏台和两侧看楼。

在宁德会馆的对面,还能看到原址的铺前顶救主堂,这座创建于道光二十七年(1848年)的老教堂后来易址八一七路旁新建。

宁德会馆(中间)与铺前顶救主堂(右下)(Celespace潘 拍摄)

2004年横街改造, 明清“旧屋”成齑粉,南北“隘口”变通途。这两对刻联石柱,一前一后被拆卸、转运、冷藏,相伴十余年。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福州坊间向来有一些风言风语,说为了修缮或打造某处名胜古迹,又拆了哪里的老房子来做器官移植甚至干脆借尸还魂。或真或假,众说纷纭。

2003~2006年,在那个文化遗产观念尚不普及的年代,一座台江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陈文龙尚书庙原位于中亭街东侧坞尾街,因民间尊奉南宋末年抗元英雄、闽广宣抚使陈文龙为“水部尚书”,故俗称“万寿尚书庙”。陈文龙作为水上航行安全的庇护神,在台江诸多商贾和水岸居民之中拥有广泛的信仰。

拆迁前的陈文龙尚书庙(来源:《历史文化名城身陷“拆迁”重围》)

2003年,因为达江路扩建的需要,陈文龙尚书庙计划被切去约三分之一。其时,因为历史原因尚书庙内前、后殿已毁,只剩下大殿为历史原物。达江路作为重要干道,规划已不能更改;而搬迁后陈文龙尚书庙的格局可以完全恢复,面积甚至能够增加。尽管省市专家、学者们一致认为珍贵文物应当原址保护,最后,新的尚书庙还是赶在2006年除夕前,在星安河畔落成开放。

现在的陈文龙尚书庙(笔者拍摄)

有趣的是,新址的尚书庙不仅恢复了前后殿,歇山顶之下还出现了一个极其华丽的藻井,尺寸略小,通体鎏金,工艺远非其它新制的木作能比。多亏Celespace潘慧眼识珠,记录下一片瓦砾中最精彩的细节,经过笔者比对,确认这个藻井正是宁德会馆的戏台。

搬迁后的藻井(笔者拍摄)

城市建设的大潮滚滚向前,许多15至20年以上的小区又被列入新一轮“旧改”。那几十上百年的老房子只能归类到“棚改”对象,或者被随意误拆,或者顽固地当上楼盘间的钉子户,或者运气稍好被眷顾当选保护修复示范。时也、运也、命也,本质上有何不同。

茶亭重建的地点几经更替,不日将前往茶亭公园的大门旁,继续守望南北人来人往。陪伴十余载的宁德会馆石柱,不知是继续飘零,还是干脆与茶亭移花接木,共同支撑老茶亭的最后记忆。陈文龙是最幸运的,不仅继承了宁德会馆曾经鼎盛的标志,一度还计划在江滨给他建主题公园,配备停车场、仿古码头,地上水上来去自由;最后也不差,星安河畔倒也与原址相仿,还有同样异地迁建的三通桥作伴。

没曾想搬家过了十年,物业公摊大变样。又来了一座借尸还魂的木牌坊,庙、桥牌坊,三点一线,三位一体,成为上下杭保护修复的新名片,成为媒体宣传、游客打开的必拍背景,不说名声大噪也是混了脸熟。你说这是幸还是不幸啊?

现在的上下杭“入口”(来源:福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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