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配:福州传统建筑墙面乌烟灰使用方式研究

研究背景

在福州最经典的城市景观老照片中,分明可见福州的封火墙有白与黑两种颜色,甚至还有黑白相间的拼色墙面(图1~2)。有别于其他多数地区,福州的传统墙面本就有两种不同的颜色——白灰和乌烟灰。传统民居、庙宇的外墙、马鞍墙常用乌烟灰,偶见白灰、红灰等其它颜色;大型建筑如福州白塔、南门均刷白灰;外国人建造的领事馆、洋楼几乎都是白灰或其它浅色。这说明,福州传统建筑中是有意识、有目的地选择使用黑色墙面。

相较白灰一直沿用在房屋装修中,现代人一般无法理解黑色墙面,而直至福州三坊七巷开始修复,这种传统墙面才逐渐被拾起。[1]但是黑白两种颜色究竟如何使用、出于何种缘由,还未见详细论述,以致古建筑修复过程中存在不少争议或存疑的地方。本文尝试做初步分析总结,且作抛砖引玉。

什么是乌烟灰

在乌烟灰之前首先要了解白灰。传统建筑中的白灰,在沿海地区通常为壳灰(或石灰),即牡蛎壳、蚌壳等各种贝壳高温煅烧而成的白灰,有时在其中加入纸筋、麻等增加韧性。《天工开物》中就详细记载了壳灰的烧制过程和作用:

凡海滨石山傍水处,咸浪积压,生出蛎房,闽中曰蚝房。经年久者,长成数丈,阔则数亩,崎岖如石假山形象。蛤之类压入岩中,久则消化作肉团,名曰蛎黄,味极珍美。
凡燔蛎灰者,执椎与凿,濡足取来(药铺所货牡蛎,即此碎块)。叠煤架火燔成,与前石灰共法。粘砌城墙、桥梁,调和桐油造舟,功皆相同。有误以蚬灰(即蛤粉)为蛎灰者,不格物之故也。[2]

图3 《天工开物》中的凿取蛎房/来源:数位经典

而乌烟灰,又称为锅底灰,利用柴火灶附着在锅底和烟道中的烟灰,混合白灰经过白醋浸泡发酵而成。过去有专门清理炉灶、烟囱并收集乌烟灰的工人。据《福州双杭志》记载:清朝时,汤房巷建有澡堂,乌烟颜料工人与油漆工人同池沐浴,(互相嫌弃)引发争端而斗殴,造成人命案,澡堂被迫停业。[3]在传统行当消失之后,现代制作的乌烟灰则用毛竹烧制,或使用成品的炭黑。

不管壳灰还是乌烟灰,在福州传统建筑中,均用作墙体面层的粉刷,起到保护、牺牲的作用,亦可反复叠加涂刷(图4)。

图4 仓山义序民居外墙

为何用乌烟灰

在目前仅有的介绍福州传统建筑工艺的专著《福州民居营建技术》中,阮章魁认为“墙面与道路、与房子之间的距离较近,为避免光线反射直刺人眼,在传统的民居中封火墙的外墙及内墙檐口上方的墙面均刷涂以炭黑调石灰而制成的乌烟灰……有效地消除了光线的反射造成的光污染和热反射对室外行人及邻居的干扰”。[4]在实际中,的确没有发现在室内使用乌烟灰的案例,但是屋面以上的墙面并不在人的视线范围内(图5),而郊区四周空旷的民居外墙也刷涂乌烟灰(图6),这说明控制光线至少不是刷涂乌烟灰的唯一原因,或主要原因。

在《福州三坊七巷 墙体刷黑有学问》中,唐希介绍,“由于南方多雨,采用乌烟灰刷墙可以起到很好的防水效果,而且在狭窄的坊巷里,将墙刷成黑色可以减少反光,让行人步入坊巷中,眼睛不会受到刺激。但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之后,煤球逐渐取代了传统的烧火燃料,乌烟灰也就成了稀有物。为此,三坊七巷在此之后有部分墙体便开始用白石灰粉刷。” [5]这里除了控制光线之外,还提出乌烟灰具有防水的功能。这种说法也得到了福州另一位古建筑专家的口头证实:传统乌烟灰中含有一定的油脂,具有一定的驱水性能(大意)。当然,传统乌烟灰的准确成分还有待化验分析才能得到。

据笔者走访大量建筑实例,在曝露条件下,乌烟灰墙面较白灰墙面的确更加耐久、不易空鼓脱落,部分高质量的乌烟灰甚至经过长期曝晒雨淋也几乎不褪色。联系乌烟灰的制作过程和工艺,可以初步推断,乌烟灰是一种比白灰质量更好、成本更高的墙面抹灰面层。在过去,穷人只能建造木隔断、悬山顶的房子;而砌筑封火墙、马鞍墙围合自家住房,需要具备一定经济条件,这样的房主有能力在曝露的墙面选择使用更优质而昂贵的乌烟灰。

如何使用乌烟灰

从最简单直观的角度来看,乌烟灰可以分为整面和部分涂刷两种。前者比较简单,通常外墙是整面乌烟灰(图7),或者整面壳灰(图8)。也有少数特殊的案例,类似老照片上黑下白的拼色效果,在马鞍墙的鞍部以上抹乌烟灰,以下抹白灰(图9)。一些案例在不同的墙体材质外采用不同的抹灰层(图10);而在沿海地区,有鞍部以下都砌露明石墙的做法,上部砖墙或夯土墙则用乌烟灰保护,形成类似的拼色效果(图11)。

至于内墙则有充满疑问和矛盾。目前通常是这样认识和修复的:在没有建筑的内墙(如花园等)均以白灰涂刷;在有屋面的内墙,屋面以上为乌烟灰、屋面以下为白灰。但是如果出现一部分有屋面、一部分没有屋面,或者一面墙既有屋面以上、也有屋面以下,则使用一道竖直的界限来一分为二(例如朱紫坊芙蓉园前花园,图12)。这种划分方式对于一个精巧的园林来说,过于简单而缺乏技巧。按照前文的理论,芙蓉园的房主有能力也有理由选择使用乌烟灰。从修复前的照片来看,芙蓉园前花园很可能整面都是乌烟灰(图13);而没有被重新抹灰过的王麒故居花园,佐证了确有在花园中使用乌烟灰的做法(图14)。

如果是在一些不那么开阔、需要更多采光的院落,也较少见一道竖线划分的方式。乌烟灰与白灰,通常不是简单地切割墙面,而是与墙体的边界、墙内的建筑建立联系。这种做法,通常以墙帽和屋面檐口为界,重新划定从上至下的层次,上为黑以下为白(图15),或者退至墙帽以下一段距离(图16~17)。这样处理的墙面,既满足采光需要,也与墙帽、墙裙等一同形成更好的水平层次感。

而传统民居在半室内半室外的灰空间中,也经常用乌烟灰收边和过渡的做法。例如入口回廊处的墙面,以宽20厘米上下的乌烟灰做一圈收边,甚至可以同时暗示出梁架结构的位置(图18)。在主座的檐柱以外、檐口以内的灰空间,沿着檐口、檐柱和边门做乌烟灰收边,完成从室外的亮——黑色减光,到室内的暗——白色反光,这样的明暗过渡(图19)。

以上的案例说明乌烟灰的使用不仅是因其物理功能,也可以出于审美的需要。在少数极其讲究、规矩的民居中,审美的需要甚至可以是使用的唯一原因。例如:乌烟灰作为照墙或门窗的围合、分割和构成元素,使得墙面成为一个更有组织性的完形整体(图20~21);乌烟灰与白灰构成一组图底关系,突出所要表达的装饰、图案、纹样(图22);乌烟灰与白灰按一定比例混合,制成灰色的墙面,然后与原有的黑白灰以及墨画并置、组合、重复,更加丰富墙面的灰阶层次、再造墙面肌理(图23)。

总结

在目前的材料中,还没有找到传统匠人原始的文字资料或相关论述,也缺乏现代化学分析的技术支持,尽管如此,笔者认为乌烟灰的使用规律仍然是有迹可寻的。以上诸多案例表明,从基础的墙体保护功能,到采光、构造、空间的互动配合,再到美学的表达和创造,福州传统建筑中对乌烟灰的使用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当成熟的体系。很可惜的是,随着建筑的衰老、匠作的断层、研究和修复的轻视,时至今日已经越来越难看到原真、地道的乌烟灰墙面。 作为地方民居中的狭小领域之一,今人的认识还没有达到足够重视和深入的程度,原始材料的逐渐减少将使得这类研究陷入越发困难的境地。

参考文献:
[1] 海峡都市报. 三坊七巷修建由琅岐古建筑队所承建[DB/OL]. http://www.350017.net/news/ReadNews.asp?NewsID=1305, 2007.11.27
[2] [明] 宋应星. 天工开物[M]. 商务印书馆, 1933.12.
[3] 卢美松主编;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政府,政协福州市台江区委员会编. 福州双杭志[M]. 北京:方志出版社, 2006.01: 29.
[4] 阮章魁.福州民居营建技术[M].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6.6: 181.
[5] 海峡都市报. 福州三坊七巷 墙体刷黑有学问[DB/OL]. https://new.qq.com/rain/a/20180121C01PUF, 2018.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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