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泰上寨:一座被遗忘的闽清寨堡

​一年前,我在查找寨堡类建筑资料的时候,发现一篇2001年《武汉大学学报》上的论文:《闽清寨堡初探》。在同类选题论文中,这可能算是开先河之作,就算是如今大热的永泰庄寨,也没有多少像样的论文出现,更不用说闽清了。

根据摘要,论文“以闽清‘三太(泰)上寨’为例, 论述了福建闽清寨堡民居形成原因与建筑形态特点,并与当地大宅院民居比较,展示了寨堡民居的艺术魅力。”自上寨所处的金沙镇开始,论文叙述了多山丘而少平原的地理环境,地偏远而多匪患的社会环境,中原人口和文化的南迁带来的影响,聚族而居、封闭农耕的生活习惯,简要而清晰地分析了寨堡形成的原因,显示出作者传统学院派的功底,和对闽清乡土文化的熟稔。

果然,看了简介,原来作者欧颖清便是闽清本地人,当时应在武汉大学攻读硕士研究生,难怪在千里之外关注到当时还籍籍无名的闽东寨堡,而不是当时已经火起来的福建土楼。

更慧眼独具的是选中了“三泰上寨”这座建筑。

匆匆浏览文章,还没有细读,其中第一幅钢笔手绘的配图就震撼到了我:以仰视的第一视角看去,一座浑厚的闽东寨堡建筑盘踞在山头,自下而上蜿蜒的石板路显示了山势的陡峭,直至伸进厚重深邃的寨门;石墙和土墙的比例暗示了寨堡的高大和厚重,拔出屋面的马鞍墙却有展翅飞翔之势;四面环绕的斗窗铳口窥视着山下的环境;背景连绵的远山更衬托出不可侵犯的固若金汤之感。

论文中的仰视角手绘图

寨堡建筑,多据险而守,更筑以高墙,高屋建瓴,以御外敌。类似选址的有福清东关寨、闽清娘寨、永泰和城寨等。他们沿着寨堡外墙设一圈无障碍的环形跑马道,以便观察敌情和迅速反应,内部拱卫以与一般大厝并无太大差别的厅堂居屋,所以从高处望去,寨堡通常呈现单一的几何完形,如矩形、八角、前方后圆等。

但是三泰上寨不一样。

论文中手绘的平面图展示了上寨的独特之处。乍看上去,三个大小形状不同的矩形紧挨在一起,约莫呈“品”字形,对应三个独立又紧密的建筑单元。每个建筑单元都有各自的厅堂和护厝,建筑轴线纵横垂直而依次朝向北、东、西。从体量和天井大小可以看出,居中而朝北者为正落。连续错落的廊道空间保障通行无阻的同时维持了寨堡的整体性;大大小小的天井既提供了采光和集水,又强化了主次分明、节奏丰富的空间秩序。

论文中的上寨平面图

可是胜地不常,盛筵难复。实地踏访发现,山体以及几乎四面被五六层的村民自建房包围,如笼中之鸟,不复巍峨之势;而寨堡也难言乐观,墙倾屋颓,藤草滋长,几欲不存。

三泰上寨航拍

山体大约与烟台山(指公园处)大小相当,原有三条卵石蹬步可以上山,分别对应三落建筑单元。除此三路外,皆为峭壁而不可行。今正落一路已全部被芭蕉和杂树覆盖,不知起始。现从西侧一路上山最易,待登至山顶,看到的寨门竟不过是草莽中的一个黑洞罢了。钻入寨堡,不过是一幅荒凉破败的景象,叫人大为沮丧。人去屋空,偌大的宅院寂静无声,只能在废墟中摸索往日的华光。

被藤草覆盖的西寨门,墙体已经大部分塌毁
过去村里最大最气派的房子常常被征用,改造成公社的食堂、仓库、卫生院等,厅堂里精美的牌匾和文雅的字画没有了,被替换成鲜红的口号和语录

西落、东落和中落的厅堂。中落使用了更高规格的“进屏厅”,并设有神龛,显示了其核心的地位

以前人常用废旧纸张糊墙,于是我们有幸看到了过去的书法习作、民国开展土地陈报的宣传告示、民国和建国早期的旧报纸……现在看竟如史料般珍贵

据山下村民介绍,这座寨堡由六兄弟合力建造(疑为“六叶”误传,论文记载为一人主造),依靠人力挑石运土,经数年乃成。虽主要用于防御,也是三太村的祖厝,周边的家森厝、家荫厝、贤聘厝等都是其子孙辈的房子,而繁衍至今,后代应有数千人之多。也正因族亲过于繁冗,已无人能够维护祖屋。而曾经居住在寨内的长辈渐渐老去,新生代的人再无念旧之情,保护更是无从谈起,只能眼看它每况愈下,渐渐消失。

上寨与村镇

早先,我颇费了些精力找寻这座寨堡,一座如此独特而庞大的建筑一直悄无声息,本身就不是乐观的信号。虽然早有乡人著述,名副其实,但上寨既“逃”过了全国文物普查,也不被历史建筑普查关注,至今没有哪怕名义上保护的迹象。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就在邻县永泰,近年极为重视传统建筑的保护,一举将十几座寨堡打包申报成为第九批省保,将来势必继续申报国保。于是,有的寨堡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从无保火箭般一跃数级升为国保,不可谓不惊人。同时,民间家族的力量不可小觑。寨堡建筑庞大,维修养护耗子巨大,非集全族力量难以支持。好在永泰这些寨堡的后人仍然团结,原先就有各自的族亲会,随着近年乡愁意识的觉醒,很快便能成立修缮理事会,完成资金和人员的筹备。然后,即使是全福州最偏远的珠峰寨,也能从几乎一片荒废已久的废墟上焕发新生。

以庄寨修复为契机,或许“乡村复兴”真的能在永泰实现?

反观闽清,此次第九批省保,哪怕不限于寨堡建筑也无一入选,难道就连一座拿得出手的都没有吗?显然不是。娘寨、冬畴寨、冬诚厝、岐庐、可霖厝、炉边上下寨……论单体论数量,完全不输永泰几分。榜上无名,是不能,还是不为?民间也好不到哪去,前年“尼伯特”台风后,闽清受灾严重,诸多大厝不同程度受损甚至倒塌。灾后,许多地方借重建之名,抢盖更高更大的楼房,弃祖宅于不顾。更有甚者,直接在倒塌的老宅厢房原址盖起新房,只需留下厅堂。洪水退去了,楼房建了起来,连村民自己都要看不下去,虽然修复,也是请草台班子糊弄了事。能够尽力原样修复的,仅见可霖厝、坡台厝等寥寥几处。

一座勉强粗暴修复的大厝里张贴的倡议书

闽清、永泰两地地理位置接近,自然条件高度相似,孕育出的建筑本是同根同源。然而两者命运竟如此殊途,真叫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