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难眠。

我想起小时候,周末去上英语课,爸妈就用自行车接送。那时妈妈有一辆粉红色的自行车,爸爸有一辆天蓝色的,而我总感觉爸爸的更结实一些。

小时候不太出门,很少走出住的那条街,上课的地方却远在无数楼房、街道的另一边,于是那自行车后座上的掠影便串起了我对儿时福州的大半部分记忆。

通常爸爸送我的路线要经过三角井,进入狭长的北大路,还没到三中的路口有一家小吃店,屠夫模样的壮汉就在街边挥舞着手臂粗的木棒,连击般地捶打砧板上的一坨肉泥,肉末横飞。达明路一直没多少变化,两边的楼房很旧,路中间有我无法抱住的高大的树。南后街口有一座天桥,穿过天桥进入南后街尽是满目的花圈寿衣,然后是许许多多鞋店、服装店,店门前的树坑里总积着水,树有三五层楼高,叶子却如含羞草般小,树下则是颤颤巍巍的棚屋。出了南后街有条澳门路,让我总遐想它与回归祖国的澳门有何异样的联系,路上有不同寻常的红墙,此后还有一处,而且那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我不明白为何要下马,但上面经常会有办证广告。

我上课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市妇联,在楼上能看到周围都是矮小的平房。

回家的时候不走原来的路。有时候会经过中学门口的葡京小站,穿过仙塔街的林荫道、菜市场样的井大路、有奇怪雕像的中山大院……有时候爸爸又会钻进旁边的小巷子里,我不知道那样迷宫般的小路他是怎么知道走的,还是带着我瞎转悠呢,谁知道哪是哪啊。但是后来他确实能从延安中学或者安泰走出来,着实惊了我一番。

那时候还有鼓西路的则徐小学、周围很多小卖部的鼓一小也都是我常去上课的地方,进入初中后,我周末不再去上课,宅在家里。不知道多久没走过,那些地方有的仍旧是原来的样子,有的一下子改头换面、或者面目全非,很难将之与我的记忆重叠起来。

我开始怀疑这样的回想有何意义,不仅是一条街、一处小店,也时常是一位故友、一句话,在这样孤寂的夜里,无人可以附和、予我证明,又或者只剩下我还记得,那我又怎么知道它们确确实实存在过呢?当找不到能够分享予他人的物质的证据,证明它们曾经的存在、曾经的样貌的时候,它们就失去了唯物主义所谓物质先于人而存在的意义。而仅仅当我回想起它们的时候,它们才会因我的回想而存在于我的回忆中。所谓见证者,记忆成为了它们曾经存在的依托。然而,我回忆中的它们也仅仅是那个地点那个时刻我看到的听到的和感觉到的它们,独一无二,不可复制。换句话说,这回忆也不仅仅是它们存在(过)的证明,亦是我存在(过)的证明。我的回忆就是我的一部分。

这大概就是回忆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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